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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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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在家开着空调吃西瓜,听姥姥讲很多年前的故事,姥姥讲话生动,又多记得人的好,一桩桩一件件都好像发生在昨天,温情脉脉。只有一件,听到时寒意直窜上后背,三伏天也觉得心凉。 姥姥的老家在重庆,她是唯一一个“出来”的女儿,几十年里只回去重庆三次,上一次是二零一一年,大姐的葬礼。 苏万树,1941.04.11-2011.04.11。 姥姥从来没有提到过万树是怎么死的。家里的女性有长寿基因,万树的外婆和母亲分别在九十一岁和九十八岁在睡梦里安详离去,而她却在六十岁生日的那天溘然长逝。 我想起上次见到大姐的两个儿子,姥姥向来热情,却没给什么好脸色,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过节,我便追问下去。 万树出生在战时重庆深山的几座老房子,这是她外婆家里的房子。外婆家里的成分说起来不太清朗,在战前有宅子还有用人。外婆的女儿,万树的母亲长圆,从小坐在绣楼上,裹起小脚,绣到眼睛都坏掉。外公的眼睛也不算好,仅仅因为看上了小伙子编娃娃背篓的本事,就将长圆嫁到黑山塘,一寸田也种不起,一分病也看不起。 万树的哥哥就出生在那条山沟,贫病交加,生生将长圆的身体拽了下去。外婆看不过眼,还是咬咬牙,将女儿一家接回老宅子住。从此长圆再没挨过打,因为一墙之隔就住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弟弟,万树的二舅还是人民代表。那个时候日子暴力蛮荒,娘家的男人就像核弹,不一定用得到,但总要有,至少对动手的丈夫起到威慑的作用。 万树暂时在母系家族的庇佑下长大,十七八个孩子,荡秋千,捉蟋蟀,追鸡赶狗,度过了热闹的童年。哥哥说,从前在爷爷家里吃饭从来没有声音,每个人都抿着嘴,锁着眉头;在外婆家里吃饭,一桌人说说笑笑,饭吃得也活泼。 万树人聪明,也肯用功,走十几里路去读书,一直读到了初中毕业,在几个兄弟姊妹里学历最高。此时万树的哥哥分到高级公社,白天干农活,晚上给社里当会计,一个月能挣二十块钱,家里境况渐渐好起来。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可住在隔壁的二舅,曾经是姐姐娘家的核弹,现在见不得姐姐家条件更好,背地里给外甥报名当兵。那时援边正是缺人,报了名的男丁如果体检“验上”了就得马不停蹄出发。 一九五八年正月初四,万树的哥哥前往西藏剿匪。家里只剩下几个没成年的孩子,父亲身体已经吃不消,当年藏在湖水里躲抓壮丁落下的病根复发,咳嗽到天亮。从前父亲挑一百斤牛粪,哥哥挑八十斤,后来哥哥挑那一百斤,父亲挑轻的,现在万树只能沉默着走几个来回,挑完一百八十斤的担子。 一九六零年,三年“自然灾害”。一家人面如菜色,四肢浮肿,树皮也吃,黄泥也吃。妹妹们走不动十几里的路,早已辍学。万树再也挑不起担子,和那时的很多女孩一样,“走人户”嫁了出去。“走人户”是重庆方言在特殊时期的说法,女人饿得挨家挨户走,哪户有一口饭吃,就留下来做了那家的媳妇,幸运的还能给娘家人分一小口余粮。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父母和媒妁也都饿得走不动路。没有仪式,没有感情,这一切都让位于生存的本能。 万树的家人靠她和二妹“走人户”换来的米活着挺过了那个时期。这年她们的三妹只有十四岁,也就是我姥姥,突然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 走入人户,万树就开始不断地生育。前三个孩子都是女儿,这在她的婆婆眼里近乎是无效的生育。她娘家没有核弹,月子里就受欺辱。生第三个女儿时是寒冬腊月,万树刚生产虚弱下不去床,让婆婆帮忙倒一杯开水,婆婆翻白眼说,“好像立了多大功劳一样使唤人咯,要喝水就自己从缸子里舀噻”。 万树咽不下这口气,硬拚着下床,走到缸边,舀了一瓢冰水就灌了下去。 她不知道在这无尽的寄人篱下的日子里能跟谁做对,只好和自己作对,于是她转身喝下那一口。 这一瓢生冷的水让她落下了严重的“月后寒”,一直流血不尽,腹痛难忍,更没有办法干活。丈夫把她领回娘家,让他们处理好再送回来。讲到这里,姥姥仍然像当年一样生气:“我大姐好端端地到他家去,现在病成这样送回来了,他们家怎么对她的?!当人看吗?!我直接跟李老汉说,大姐的病是你们折磨的,你们就得给她看好了,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拼命,我大姐的肉,也要让你们全家一口一口都吃了!” 三妹的疯样吓到了男人,他也不知道这个女孩能干出什么事情,一个泼妇也勉强算得上一枚不定时炸弹。加上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开始到处求医问药。最后求到一个方子,抓河里过冬的水鸭子,取脚板煮成汤。万树喝了两个月,渐渐不流血了,但身体虚了下去,再也没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三个女儿后,又是三个儿子,本来以为“任务”完成,可以熬日子了,虽然辛苦,但总归平稳。还没有熬到好景,三十九岁的丈夫就诊断了肝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在医院没有躺多久就去世了,走的时候没穿衣服也没穿鞋。火化的时候,家里人没让孩子来,说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六个孩子,七高八低,什么都不懂,让场面难看。万树几乎是独自面对了这场葬礼。二十多年后,万树坐火车来帮忙照顾病中的姥爷,在姥爷的葬礼上,她哭得比任何人都伤心,就像在她丈夫简陋的仪式上还有太多没有流尽的眼泪,就像丈夫走后的日子里还有更多没有流尽的眼泪。 为了养活六个孩子,万树又嫁给了李家的同姓亲戚,一个乖戾的老光棍。像所有孱弱到无法护崽的母亲一样,她艰难地周旋于新丈夫的脾气和供养孩子的经济之间,无处腾挪,处处捉襟见肘。也像所有家庭悲剧一样,孩子渐渐开始悲哀她,愤怒她,厌恶她,最后瞧不起她。她承担了所有生活的重量,直到自己的重量完全消失了。 万树五十多岁时,新丈夫也死了,孩子们都离开家,去上学去工作,极少回来,家里终于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终于也好像是家里的主人了。有一年大儿子过生日,孩子们总算团聚,她中午做了一大桌饭,累极了,倒在床上睡了过去。醒来是薄薄的黄昏,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木门外乌鸦叫得嘶哑,此外静极了,什么人也没有,好像中午的那桌饭是一场梦。万树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落下去,天色一点一点变成发黑的蓝。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孩子们临时决定去县里的大姐家吃晚饭,两辆车就这么开了过去,没有人给躺在床上的母亲打招呼。从那天起,万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像幽灵一样盘旋不去,比两个丈夫的鬼魂还要难缠,为什么,为什么儿女们走的时候不问问我去不去吃晚饭,甚至不能叫我一声? 为了打发时间不再乱想,更因为六个儿女一分钱也没往家里寄,万树决定找一份工作。正好二妹的女婿办电镀厂,叫她去帮忙,按劳计酬。她自然乐意,在电镀厂上班让她的生活松快了许多,工作不算辛苦,还能和二妹在茶水间喝热茶聊聊天,薪水不多,但足以负担每个月的医药费,还有余钱偶尔改善伙食。万树好像终于看到了活着的盼头。 六十岁生日这天,她叫儿女们回来吃饭。毕竟是整十大寿,儿女们没有推脱,老房子又热闹了一下。饭桌上,万树说起在电镀厂上班的事,喜气洋洋,但大儿子却脸色铁青,撂了筷子说,“二姨家让你去做工就做工,给这么一点,把你当佣人使唤呢,分明是瞧不起我们!你还在这傻高兴什么!”万树的笑僵在脸上,其他子女听了,也不好说什么,默默地吃完了这顿寿饭。 饭后,几辆车又轰地开走,屋里剩下一个人。万树独自洗碗筷,早春的水仍然冰凉,她让凉水从双手间流过,疼痛从手腕的关节一直传到小腹,那个孕育了六个子女后再次空空荡荡的地方。万树回想儿子的话,“把你当佣人使唤呢”,又听到了“使唤”这个词,月子里婆婆说她“使唤”人,现在儿子说她被人“使唤”,好像怎样都是她做人做得失败,回想这一生,好像从来也没有过让他们满意的时刻,自己也已经忘记什么是“满意”的感觉了。也许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时候有过,那时她读书好,温柔和善,做事也勤快,弟弟妹妹都爱跟着她。可是太短暂了,不足以回答她这一生。 又是一个薄薄的黄昏,和儿子生日那天一样。暗淡的光线中,万树看到架子上的农药,上次拿了薪水买的,想再翻腾翻腾后院的地,现在想想也没有什么意义。二妹是在使唤她吗?二妹家看得起她吗?谁又看得起她呢?子女看得起她吗? 她不知道在这无尽的没人在意的日子里能跟谁做对,只好和自己作对,于是她转身喝下那一口。

——written by 尤瑟纳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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