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起妻子，像说起一件家具

年前最后一次出差，是和两位男同事一起去珠海，从深圳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我去对接客户，他们做技术调整。我头发剃得很短，一起从公司出发前，我的其中一个同事还递根烟过来，说你是哪个部门的，兄弟。 我摆手拒绝了，声音一出来他就道歉，我说没关系。便也没有话，人到齐就出发了。他们俩坐前面，我一个人坐后车厢。 他们俩大概是同部门的，但是否熟悉我不太知道，两个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开始是公司的八卦，见我也没什么搭话的意思，就渐渐聊起各自的生活了，我躺在车座后方，也听得津津有味。 上过班的朋友大概清楚，结了婚的女同事，有一些是很爱聊自己的家庭的，六句孩子三句老公，还有一句空出来聊聊自己或者家里其他事。虽然我也才上两年班，但可能因为长得面善些，我每个公司都能遇到不少姐姐拉住我扯这些闲天。 孩子六岁以下的，长什么样都要拿出来照片让你看可不可爱；上小学的，就要说聪明但是还没开始好好学；如果隔三差五办公室里说起你什么时候打算要二胎，那现在这个孩子肯定是个女孩。 现在这个部门里坐在我旁边的姐姐还喜欢聊起自己老公，老公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不喜欢说话，晚饭喜欢吃什么，前几天我们吵架了，但是他今天哄我了，你说我要不要原谅他，要不要？ 这个姐姐在我刚来时，有工作上的问题经常教我，有好吃的也总给我投喂，所以我只好点头，说你开心就好。 但是同样上过班的朋友也知道，听男同事说起家里的机会很少。 也不是我爱听，好吧，只是什么东西都比上班有意思吧，对我来说。 那几天正在重读卡夫卡的变形记，广东虫子实在太多，上班上得心力交瘁，每天中午午休一小时，排队在微波炉热饭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微波炉里一开火就爬出来的蟑螂。 车一路往前开，我听他们聊部门八卦，然后开始谈论起彼此的入职年限，加班时长，说起跳槽的同事谁谁拿了五十万的年薪，又说，老板上次开会说要裁三分之一的人，今年怕是年终奖一毛都没有。当然了，肯定是不会提到自己自己的薪水有多少，这是打工聊天基本准则。 聊到生活，他们话渐渐多起来，车子上了高速，公司的车，特斯拉，出发前没充电，大家计算了一下能不能开到目的地，慢慢聊到电车一公里多少钱，油车又多少钱，又聊到家里开什么车，渐渐地，开车的大哥似乎有了攀比的意思。 车子买了。多少钱。全款吗。贷款买的。我也是。 你的首付多少钱？五万？我比你多点。 你是几个孩子来着？也是两个，对，现在在哪里读书，深圳吗？老家？唉，我是在深圳，还是这里教育好些。 对，现在是全家租房子住嘛，你房租多少？三千八，那我们也差不多。 房子，老家买了房子，贷款，你也是吗？哦你是全款。 你家里就你一个？ 有两个姐姐，那怪不得，哈哈，你命好。 你老婆彩礼多少？ 二十五万？这么多？你老婆哪里的。 你们当地的也这么多？我比你少点，十几万。 现在娶个老婆不容易啊。 我往下按了两秒车窗，车厢里爆发出巨大的气流声，又很快按上去了。 车继续向前开，他们又聊起妻子的工作，副驾驶上的男人说老婆做会计，工资不高，两个孩子在老家给老人带，平时也不做饭。这时候开车的大哥才有点赢了的意味，虽然这意味非常得不露声色。 他只是轻笑了两声，好像腰背一下子挺直了，声音大了起来。 那我们家还是好些，我们那个结了婚就专心在家带孩子了。 车继续往前开，他们继续聊着天，继续聊现在跳槽能拿到多高的工资，前同事今年的年终奖有多少，高中同学做生意发家赚了很多很多钱，再租新的房子租在哪儿，房贷的利率，车贷的利率，都是些太大人的话题。不过我听出来他们不熟，每个话题他们都像讨论妻子一样一带而过，除了加班到时间。 车继续往前开，我知道他们还会继续聊下去，在很久以后都是这样。 我想到微波炉里那只爬出来又爬进去的蟑螂，想到每个挽着我的胳膊喋喋不休的已婚女同事，想到变形记里主角即使变成了虫子，他的爸爸也不用做饭，收拾屋子，打扫卫生。 有的人变成了虫子，有的人变成了虫子的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