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用一生验证了没有儿子多可怕

外婆过世了，我和她其实不熟，幼年时妈妈生不出弟弟，我和妈妈被赶回外婆家，才与她相处了半年，半年后妈妈就怀孕了，又回到了奶奶家待产。我对外婆的映象只有那模糊的半年，以及之后一年才见一面的大年初二回娘家。外婆也来奶奶家看望过我，但奶奶很不欢迎，甩脸色，于是外婆就再也不来了。为什么奶奶要甩脸色呢？因为外公名声不好，打牌、打流、打人。外婆被外公连累，去哪儿大家都暗戳戳笑话她：看，那是有名的“流子老婆”！外婆家境优渥，长得也漂亮。她的父亲是老兵，是支书。悲剧的来源是这位支书没有儿子，大女儿嫁到了城里，于是他便想给外婆找个上门女婿。外公当时双亲亡故，身无分文，爽快地答应上门。没想到外婆也连生五个女儿，生不出儿子。她的支书父亲郁郁而终，没有支书压制，外公彻底放飞自我，再也无人能保护外婆。外公在外面风流债不断，赚的钱一分也不拿回家，外婆去找他，他是丢下一句：“你生不出儿子，难道想要我断子绝孙吗？”外婆靠着卖苦力养活了她的五个女儿，能吃饱已是万幸，无奈疏忽了对女儿们的教育。几个女儿都是早早辍学，因为长得漂亮，身边围了很多不三不四的人，每个女儿都吃了很多暗亏。在被我奶欺压的那些年，我妈不止一次对我说：要是她有个哥哥或者弟弟就好了，她就可以让她的哥哥弟弟来这里给她出头，我奶奶就是欺负她家里没人。几个女儿也都恨我外婆，因为她没有生出可以给她们撑腰的“哥哥弟弟”。支书的墓，埋在一座山上。我十几岁那年，乡里要搞旅游，准备把那座山改成旅游景点。外婆先给她的几个女儿打电话，让她们去问问迁墓的事，可她的女儿都嫁出去了，成了别家人，管不了这个事；她又去找外公，外公更不可能管，他对支书只有恨意；她城里的姐姐也早在两三年前过世了。推土机来的时候，外婆躺在她父亲的坟边，浑身上下都是土。说什么也不让动。可她又怎么对抗得了那么多人呢？支书的坟还是被铲平了。这件事只是成了一个笑料，从此外婆的称号除了“流子老婆”，还有“土疯婆”。她养过一只大黄猫，她很爱那只猫，养得油光水滑的。大表哥四岁的时候，追着大黄猫跑，掐大黄猫，大黄猫反抗抓了表哥一爪子，姨夫很生气，把那只猫摔死了。外婆再也没养过猫。女儿们出嫁了一年看她一次。外公常年在外打流。她的情感如何安放呢？没有人知道。模糊的映象中，外婆是“疯疯的”，她会翻来覆去地把一些话说很多遍——她说：“我这辈子，就是被几个女儿害了，要是我有个儿子傍身就好了。”她说：“可惜我没有兄弟，不然别人也不会这么欺负我。”她对我说：“养什么猫啊，多脏啊，结婚生几个孩子才是正事。”后来她去世了，葬礼上，我没有发现流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