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问我为什么不爱我弟

最近结束考研回家，收拾房间时找到了十年前的数码相机。充了会电后开机，打开相册，看到了我妈抱着我弟的照片。才想起来我妈曾经也是齐刘海，穿着一件修身的上衣，戴着一条时髦的项链。我拿着相机跑去给她看，我妈问：这是你和你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说，不对，这是我，我怎么那么年轻。 十年前我上初中。那时我最好的朋友是班上一个自闭症的同学，另一个最好的朋友是我家的狗，它本来是我姑家的狗，因为他们家的媳妇准备生小孩，所以送给了我。 我的成绩一直马马虎虎。作为我的老师，我妈和同事们都很着急。她们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别再和那个同学一起玩。那几天我看到她就躲，后来她再也没来上学。之后有一天我正在抱着我家狗写作业，我妈突然推门进来，告诉我她决定把狗送到乡下。我问她为什么，她看了一眼我的狗，说了四个字：玩物丧志。 第二天回家后我的狗就不见了。我可能失魂落魄了很久，因此我妈答应把它接回来住一晚。只记得那天我给它洗了澡。它的毛很长，都打结了，换了三盆水才干净一些。晚上我把胳膊悬在床边摸着它就睡着了，第二天疼得抬不起手。但我总觉得它的气味还留在我的手指上，以至于到现在我发呆的时候，总喜欢把指尖抵在唇边。 那年冬天，我弟出生了。我妈半躺在床上，看着那团被褥，温柔地对我说：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小狗。 我没有了朋友，于是彻夜用手机看小说，沉迷于和网友聊天，还认识了“社会上的人”。在溜冰场玩个通宵，骗我妈在同学家过夜；试图去酒吧，但因为太像小学生被赶了出来。我考上了邻县的高中，之后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然后留在外地工作。我回家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一年两次，最后变成了一年一次。好几次在机场，我和四处张望的爸妈擦肩而过，因为他们没认出我，我也没认出他们。 在外面学习生活的这些年，我似乎不会想家。在我和我妈的通话中，我弟变成了逗号和句号。她告诉我，我是我弟作文的主要题材，我生活的城市是他笔下的远方。我能感受到，她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我和我弟之间的亲情。 曾经我是经常给我妈写信的。我写好后会装进信封里，从门缝下塞进我妈的房间，过一会儿我妈就会回信。小时候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在青春期成为了一种避免争吵的方式。因此我的写字台抽屉里有一沓信封。最后一封信写于2019年2月27日，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曾经并没有记忆中那么叛逆，也没有那么恨自己的“原生家庭”。因为在那封信的结尾，我写的是：“我会努力给妈妈，爸爸，还有弟弟一个更好的生活。” 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妈快要50岁了，但她的更年期似乎一直没有开始。她早上6点起床去上班，晚上8点到家，之后就不停地接听家长的电话，辅导我弟写作业到深夜。她最引以为傲的是自己倒头就睡的能力。有一天我妈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不爱你弟？我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好几张都是年少的我抱着年幼的我弟，脸上挂着纯粹的笑容。我想这些照片是我爱我弟的证据。 我还记得暑假的某天早晨我一觉醒来，看到我妈跪在厨房的地板上，一边擦狗的尿渍，一边在抽泣。当时我怕挨骂，抱着狗躲了起来。从那一刻开始我学会了逃避，拒绝考师范学校，拒绝结婚生子，拒绝活成我妈的样子。但小时候我喜欢听别人说我长得像妈妈，因为她很漂亮，有一头黑色的长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但是所有人都说我长得更像我爸，每次我都气得直哭。现在我终于长得像我妈了，却总是在自己身上看到我爸的影子。 大年初三那天按照我们这的习俗要回娘家。小时候我应该是很喜欢回外婆家玩的，记得每年冬天经过结冰的汾河，我爸妈都会就野鸭子是走过还是飞过冰面争论一番，而我每次都会被这种荒谬的讨论逗笑。长大后因为那里没网，再加上我的耳机曾经被村里的狗咬烂，每次回去我都很煎熬。我弟很喜欢在外婆家玩。这次我尽量表现得不那么煎熬，还是被我妈发现了。她问我要不要和我爸先回家。回家的路上我和他保持着无话可说的状态，在经过一座桥时，我爸——除了一颗童心一无所有的前货车司机，很突然地讲了一个故事： 一次我爸妈带着我弟回外婆家，经过这座桥时，看到一列运煤的火车正从远处驶来。我爸立即停下车，带着我弟跑到桥下。火车从他们头顶驶过时，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汽笛声。我爸固执地认为火车司机是在和他们打招呼。他说：“那个司机肯定是一个人太无聊了。”然后自顾自地笑起来。那声我从未听到过的汽笛声，此时却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响起，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