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我去劳动仲裁

这是我毕业的第二份工作，和第一份一样做了一年零两个月，不好也不坏，至少从部门绩效评价来看，我做得中规中矩。 但个中辛苦也不少，试用期转正遇到中层领导内斗，差点被逼自离。转正不久，直属领导跑路去创业了，仓促从别的部门找来一个同事顶替他的工作，对方没有管理层经验，又有种要做出大事业的焦灼感，一开始是拿走我的重要工作，后来发展成边缘化和人身攻击。 项目会议沟通，几个部门坐在一起，每当我发言的时候，他总是突然打断，或者叹气，或者干脆漫不经心地说，你脑子怎么这么笨，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会反击，我会在大家面前大声反驳，我只是在汇报进度，请你不要无端人身攻击，但在沉默的会议室里这种反驳显得非常无力，我经常说完之后感到一阵眩晕。 他参与我工作的每一个细节，狂热地加班，升职两个月加班时长过了一百，频繁对我的每一个项目进度进行追问，质问我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清闲。而每当我提出他在做我的工作时，他便沉默，但从不交还给我。 我的工作经验还没有丰富到我脱离部门的带领也可以让其他部门甚至领导层注意到我的程度，坦白来说，我此时意识到了我的处境，我被边缘化了，但我仍然想坚持。在坚持了三个月后，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有了辞职的想法。 正巧，又碰到中层内斗，你知道，穷途末路的公司都这样。我恰好变成了那个炮灰，被最大的领导在会议上破口大骂说我狗屁不是，同部门的姐姐在那一刻握住了我的手，那一秒我好像解离了。好像站在窗户外，隔着玻璃，看这一切发生。 那天是周天，我们周末两天全天加班，我挨骂的时间是星期天晚上六点半，比起委屈，我更大的感觉是饥饿。 好饿啊，饿到哭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当晚我理所当然地提了辞职，我决定放弃，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我决定逃跑。 我提出辞职，按照钉钉流程，要八个人审批。我周天当晚提的，周一下午就全通过了，比我的报销快了两个月，效率高得很有些黑色幽默。 到这里其实我都没有想过仲裁的事，实在是对不起，我经常一说话就容易跑题，至少在离职流程刚批完的两天，我只想着一个月后走人，如前文所见，本人是个非常窝囊的女的。 但天不假年，人不遂愿，第二天我找人事确认年假，人事一句“你没有年假哦”如平地惊雷，把我这个三代种地的老实农民逼急眼了。 凭啥？为啥？你要逼死我？ 人事不语，只是一昧地在钉钉已读不回，最后回复，“按照规定你就是没有哦”。 其实我知道，人事总监年前才被老板骂走，下面到人事经理没有决策权，我为难她也没有用。 但是我还是生气，还是很委屈。 可能是因为前面痛苦了三个月，所以只用了一分钟，我就下定了仲裁的决心。 在那一秒我都脑海里演了无数个千金重生逆袭剧本，这一世，我要把属于我的拿回来。 其实本来就是我的。 五天年假，这到底有什么。你不给我。 我就开始启动最好用的生活指导手册，小红书，详细搜索关键词，深圳，年假，仲裁，流程，材料，清单，让deepseek反复检查我写的仲裁书，只花了三个小时，我就准备好了大部分材料。 为了更稳妥一些我还咨询了做律师的朋友，十分感谢她们百忙之中抽空帮我核对了证据清单。总之，终于终于，到第二周我就做好了准备去提交资料。 惊蛰前一天，我早上请了三个小时的事假，骑了十五分钟共享单车，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到了前进一路，到达公共就业服务大楼门前。其实第一眼就让我有点茫然了，和我想象中气派的公共事务大楼不太一样，它显得有些破旧和萧条。 但这并不妨碍我的热情，来都来了，于是我拿着用公司打印机彩印的资料走上前去。业务办理在二楼，公开化办公，从外面可以看到所有的窗口，在一间办公室里。不知道是我来得早，还是确实没什么人，楼里空荡荡的，我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脚步声都有回音。 仲裁窗口的大哥看着电脑，我说我要劳动仲裁，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问，是不是全部两份资料？ 小红书做的功课出了差错，除了仲裁申请其他我都之打了一份，他头也没抬，说你再去打一份，齐了再来。 我环视四周，没有打印机，只好问保安，保安指着窗外，路口的便利店，你去那里，听到没，那里可以，我问这里有没有，他说当然没有。 也没什么别的话说，我谢了一句就赶快去复印了，对时间我很紧张，到便利店，老板在吃早饭，慢慢走出来，我说要复印，她让我后退，然后把面前到辣条盒子搬下去，原来下面压着一个很小的打印机。 我没问价格，直接把我需要的材料给她，叫她每张复印一份，她就放一张，印一张，我便在旁边等。 打印身份证明，她抬眼看我，说，零零后现在都开始工作了。我点头。 打印工资流水，她又抬眼看我，说，你工资不低呀。又说，我孩子也是零零后，现在找不到工作。 我说我也很快没有工作了，都上这儿来了。 她就不说话了，放一张，印好给我一张。 复印的纸张很差，软塌塌的，字迹都变得不太清晰，三十一张，她收了我三十一块。不过这也没什么。 终于双份材料齐了，大哥才愿意正眼看我，说，你的材料，标好页码，在最前面的清单上写上页数，我给你打送达确认书。 我才发现他手边就是一台打印机，这办公室里人手一台，当然了，这是公家的东西，我三十一块的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我就在那里补填页码，大哥开始和法律援助那个座位上的大姐聊天，说着说着其他座位上的人都过来了。 快十一点了，她们开始聊午饭的事。 “这附近的馆子，哎哟，快倒闭完了，现在外面饭店倒闭的越来越多。” “可不是嘛，再说外面饭，也不好吃，不健康。” “是，我现在都不到外面吃饭了，没有锅气。” “也贵呀，还是自己做饭好一些。” 右边法援的大姐的窗口来了一个男人，中年的样子，胡子拉碴，拿着一些资料，说了几句，好像是加班费还是工资的问题。 “哎呀，你这个不好证明的呀！你要证明这个无效，你必须要证明这个合同签字的时候你是被胁迫的呀。” 男人又问了一些，我开始填送达确认书，填完发现他已经离开了。 他们又开始了新的话题，走过来一个新的男人。 “下通知了。不知道吗？下通知了。” “Ai替代啊，领导已经说了，之后全部会换的，客服全部用ai替代。” “领导说了就是有那个预算啊，肯定有。” “唉，现在这一代就业太难了，我都替我儿子担心。” “你儿子命够好了，爷爷奶奶都是高级教师”，这句话是看我资料的大哥说的，又看了一遍，他发现我的仲裁书上有个问题，帮我指了出来。 我说谢谢，他说改完的地方都要按上手印。 左边来了三个年轻人，四处张望了半天，看起来和我一样，一副做错了什么事的样子。 “这里是劳动……劳动局是吧。” 没有人回他的话，他走到有人的窗台前，说，“我，我要告我的老板”。 后面两个人不说话，和他站在一起，一会儿其中一个才想起来一样说了句，“他老板把他的手弄断了”。 我刚好填完资料，被这句话一惊，也看了两眼，很年轻的三张脸，为首的男孩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的地方空着。 “我有工伤，我要告老板。” 那窗口是个女人，语气也是公式化的规范，她问，“你的工伤认定报告呢。” 对方懵了，说，“我是工伤，我来报告。” “不行，你要去找相关单位，出具工伤鉴定报告，才可以来我们这里仲裁的。” “我是工伤啊，你看”，拿男孩又把手抬了抬。 “是，但是需要相关机构的鉴定，鉴定你是工伤几级，才可以来我们这边。” 那年轻人几乎要急坏了，我面前窗口的大哥突然说，“你要做鉴定不是来我们这里，要去相关单位，是哪里来着？社保局？有专门的工伤科，不在我们这里。” 大哥转过头，把调解确认书摆到我面前，我说可不可以不填，他说你填啊。 我就填了。 马上到吃饭时间了，我需要坐一个小时地铁再骑十分钟共享单车去公司打卡，中间还要留二十分钟吃午饭，所以我没时间再听别的事了。大哥说你的好了，你等通知吧，我就点头说谢谢，马不停蹄地往地铁站走了。 我想着饭店倒闭的事，想着大拇指的事，想着老板知道我仲裁会不会又把我叫上去破口大骂的事，按时到了公司，顺路还吃了一碗土豆丝拌面。 下午一点钟，上班时间到，和平时一样同事脸上写满了午休没睡醒的困倦，坐下没半小时，广东的天气热得我满身闷汗。想起来去接杯冰水喝，突然一声惊雷乍起，雨声很快就哗啦啦响起，春雷阵阵，春雨含怨带怒一样地泼下来。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键盘噼里啪啦，窗外雨水也噼里啪啦。 我想起早上交资料的事情，突然觉得很高兴。运气真好，早上还是晴天。这雨下的，像庆祝一样。 虽然我还什么也没赢，虽然就算赢了也是我应得的。 但是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多么好。 大家就祝我成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