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12, 20258月 12 终于把妈妈送上车了,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在安检口消失的那一刻,忽然理解了为什么15天前她落地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快乐。 作为一名研究员,充满挑战的学术工作要求她斗志昂扬并保持紧绷状态,但当这种高要求也带到生活之中时,作为她的亲人就很痛苦了。我跟她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并不开心,没有人能忍受一个随时随地对你提出批评和要求的人形弹幕机,好像不管我做得有多认真多努力都永远有不足之处——当然,完美本就是不存在的,自信和夸奖在东亚家庭也是奢侈品,但连基本的不自审自责都成为午夜梦回的心病时,我很难爱她。 前段时间去看心理医生,我说,自己很难感受到纯粹的快乐,做的大部分事情都离不开功利主义的考量,连休息放松都做不到。我没有自己的爱好,活得很空心,追星觉得肤浅,演唱会觉得空洞,看文艺作品嫌弃里面的主人公矫情,市面流行的爽文又太降智,我的生活除了工作,好像没有什么留恋的了,虽然工作本身也无法留恋,只是一项工作。好像总很早很早开始我做的大部分事情的驱动力都是“这个有用”“这个做好了显得我牛掰”,是,但是真的做到了,才发觉也就那样,山是永远翻不完的,可我真的走不动了。 医生尽职尽责地听我絮叨了半天,中间十分体贴地给抽了好几张纸巾。等我终于哭完了,温柔地建议我去做个HPA轴检测吧,虽然大概率没跑了。接着又提议让我去内分泌科看一下,说腺体调节可能也有些紊乱。这句话点亮了脑海中一个熟悉的词,我忙转头问道,我妈妈之前确诊过甲状腺,说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那她的HPA轴是不是也有问题呢? 有些时候人的情感就是这么奇怪,当知道你恨的人跟你一样有病时,突然就释怀了。我一直知道妈妈不对劲,相比较其他同学朋友的妈妈,她崩得太紧了。那种紧绷感,是我在家睡懒觉不早起要被指责懒惰,是把吹风机带到房间吹头发掉了一地不好打扫的埋怨,是在当年工作上升期突然怀了我既不愿错过事业也不愿放弃孩子而举目望去丈夫娘家婆家无一人可帮于是就这么一个人将我带大所遗留的倔强———就像听惯了发令枪的跨栏赛跑员突然来到平地,眼前的风景虽然安逸,但大腿的肌肉还在震颤,紧握的双拳依旧无法放松。 她习惯了。 我不怨她,但也不喜欢。我不会在她来的时候像其它女儿一样欢欣雀跃,会甜甜地搂住阔别已久的妈妈撒娇——那从来不是我们俩的表达方式。我只会沉默地将主卧的床铺好,拒绝她“你可以跟妈妈一起睡”的邀请而搬进次卧,心里暗暗责怪她为什么非要订张晚上十二点才到的票打乱我的作息,责怪她又发挥自己一以贯之的掌控欲对我的房间布置指手画脚,责怪她为什么只有在不用住酒店的时候才可以放弃那些特种兵节奏的旅行———尽管我也没好到哪去,于是这种清晰的代际传递在发现与意识到的这一刻更加难受了。 那天和关系好的朋友提到妈妈要来时,她笑着说那你一定很开心吧。可当时的我一点都不开心。对我来说,她的到来更像是一种责任和检查,我需要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才能完成一些从未宣之于口但又会暗暗较劲的证明———你看,我不需要你的安排也能过得很好,我早就是一个不需要你照顾的大人了。 在她来的时候不开心,所以在分别之时也不会难过。多么高明的情感等价技巧和前置保护策略,悲伤和快乐从来都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再理性也无法避免。当我三岁那年被送去幼儿园不舍得跟妈妈分别哭喊着拽住她头发不肯松手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在她来接我放学时表现得没那么雀跃。 于是此刻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我心绪平静地处理着被延误的工作计划。只是在某一刻列车从漆黑隧道驶出被两侧荧幕广告的光点亮的瞬间,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些漫无边际的想法,也许搬回主卧的今晚,可以在枕头上闻到妈妈的味道了呢。 ——written by 拭野弗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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