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普通人的尊严——从4+4想到北欧社会的反精英式平等

协和4+这让我想到我长久以来对北欧社会的一个暴论思考：和网上人们对于北欧的惯例认知（如“幸福”）不同，我认为北欧社会最特别的地方，也是最戳中作为个体的我的地方是——平等。注意，这里的平等不等于多元、包容，甚至可能在读完这篇后你会发现这个“平等”不是你会向往或者优先的价值。恰恰相反，北欧社会的平等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小国寡民和主体人群同质性很高的基础之上。这也是为什么那里的外国人会抱怨北欧社会排外乃至歧视。【补充：因此之前在豆瓣碰到问移民北欧的我一般会劝去西欧，性价比更高】北欧的平等不只是实质平等（对比：机会平等），还是系统性地抹平内部差异（对比：移民国家是向外兼容差异）。在公共系统里已经发展到一种不提倡甚至打压拔尖者的情况。一些北欧的中国家长会抱怨公立学校不仅不允许家长在放学后给小孩儿补课或者额外学习，而且会直接打电话批评和要求家长停止这种行为。楼主以前常去的一个中餐馆老板抱怨自己的儿子被“平庸教育”了，虽然进入大学的门槛超级低，但自己的儿子还是没达到，而且不慌，继续玩儿（用他的话说）。当然，本国和外国精英人士不能接受这类平庸教育，往往把孩子送进私立学校然后早早去英国、美国读书。丹麦有个大学以小组作业闻名——小组作业是它教育改革的重大部分。其理念为：是，作为个体你的思路可以很了不起，但是你也要学会如何跟别人合作，如何倾听别人和接受别人——哪怕他们很菜、很笨、很懒。——一言以蔽之，反精英倾向。（附个wiki：詹代法则Jante Law是斯堪的纳维亚社群中对个人的一种看法，其特点是否定个人成就，詹代法则首次出现是在挪威语小说En flyktning krysser sitt spor中，他用此法则形容小说中虚构的丹麦小镇詹代（Jante），其中的人都彼此认识。詹代法则共十条：不要以为你很特别。不要以为你比“我们”温厚。不要以为你比“我们”聪明。不要想像自己比“我们”好。不要以为你懂得比“我们”多。不要以为你比“我们”更重要。不要以为你很能干。不要取笑“我们”。不要以为有人很在乎你。不要以为你能教导“我们”任何事。）这种反精英的“平等”对力争上游者、希望爬升社会阶梯者绝对是不适的。但它存在，而且给了很多人真实的、不费力的尊严。它对那些想赢而且赢了的人不利，但对那些不想赢或者赢不了的人来说友好。很久以前鹅组还存在的时候，当时还在丹麦经历着巨大文化冲击的我发过一个贴，分享我当时认识的所有当地朋友都有过上大学-退学-第二年换专业上大学-又退学这类轨迹。当时我只是感慨社会福利给予的试错成本，但后来才意识到这种试错的另一个社会基础——因为有形和无形的平等教育（或平庸教育，看你怎么理解），根据在教育水平、智力水平、收入水平方面的差异给人划出三六九等变成了一件无意义的事——毕竟55%+的税一收程序员赚得没有蓝领高（所以要赚更多钱的人又跑英美去离岸卷了...）我在丹麦第二年的房东是哥本哈根市政府一个的官员。他的生活就是上班、喝酒、约会、夏天去自己的海边小屋度假，冬天去南欧度假，有时往泰国度假。这对当时我来说极为震撼。在我家乡的那个小城，他这个级别的官员，已经是出入前呼后拥，吃饭时对接单位会恶臭地派年轻女性去接待。然后他告诉我一个新闻——2017年哥本哈根的副市长之一用哥本哈根市政厅做了自己的婚礼场地——没有交场地费。被媒体批评后引咎退出政坛（其实是作为商人更好搞钱）。我仿佛懂了。好像这份首都公务员工作也不能给他什么油水或耀武扬威的机会......新闻里，场地费6.5万克朗（和人民币大概1:1）。如果是我家乡……嗯，6.5万算个毛…丹麦是个扁平的社会。它当然也有中国那种权力、金钱和社会资本之间的转换和增值，但体量相比后者实在太小。普通人日常很难遇到权利和金钱的碾压，办事不会遇到那么多——有点权力就一定要展示权力的情况。精英人士生活在它们顶级圈层之中，但在他们之下——普通人生活在平等、封闭但安稳的圈层里，能够不只是在物质上，而是在精神上非常舒服地呼吸。中国和美国的优绩教育和社会文化则在系统性鼓励迈克·桑德尔说的那种“成功者对失败者充满着傲慢和鄙夷，而失败者则对成功者充满了憎恨。”——成功者认为他们成功是他们很努力，而低估这种成功中的运气因素（e.g.,赶上了好时代，世代积累的平台和资源…）。成功者向失败者输出其意识形态和生活方式，要求失败者认可他们成功者在知识、行为和人格上的优越性，成功者的赛博腿毛再推波助澜，让失败者彻底闭嘴。在这种双重剥削下，失败者是没有尊严的。（免责声明：本文非吹捧北欧社会的优越性，它有它的问题，非本文所能涉及——只是个人一些零散的体验和思考在社会热点事件的启发下突然能连贯成文了（苦笑））（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补充：本文不假设任何本质主义的社会价值观，本文讨论的是生产出某种社会价值观的物质基础和分配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