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北京开陶艺店的东北妈妈

文｜叶丹颖 叮——快递到了！是我亲手做的派大星！ 历时一个月，我的迷你派大星花瓶终于诞生啦！作为亲妈，眼见着这娃一次比一次肉眼可见地长小了（也许，它之前不是胖，只是湿气太重）。 派大星头顶骚里骚气的小花，是从门后挂的假花藤上现扯下来的，还怪搭的。 520那天，和小姐妹约了去给半个多月前捏的陶艺上色。 去的前一天晚上，我给店老板发了个微信，说明晚去上色，没想到老板一顿热情输出，“等你来的不容易都，上次没跟你玩够都，经常关注你朋友圈动态呢！”哎呀妈呀，不愧是东北人的热情！ 到了店里，空空荡荡的只剩老板一个人。她说，今天520，本来他们叫她去吃饭，我说了我们今天要来，她饭都没去吃，专门等我们。 坦白说，我有点震惊。这时候，你也许还觉得老板太热情了，有点承蒙不住，可是当她说了下面这些话，我突然有点酸。 她说，你们是我在这开店的第一波客户，所以心里头有种很特别的感情，就跟朋友一样。 我笑说，就像一个歌手火了，会特别记得没成名前就听他歌的人。老板说，所以说不定我的店以后也会火呢。背景是窗外望京soho的夜色。 在老板热情的背后，我忽然感到有一丝孤独。在一个偌大的城市里，虽然每天店里人来人往，但终究也是靠她自己一个人在异乡撑起了一家店。尤其是在下班回家的地铁上，我偶然瞥见人群里的她睡着的样子。 想到第一回来老板说的，你们俩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们了，因为你们俩这儿看看，那儿看看，这也哇好好看，那也哇好好看。 虽然是开门做生意，但这些话我想并非客套。 那回捏完泥，已经很晚了。在等我们做完下班的时候，老板接了个在东北老家上学的女儿打来的视频，说妈妈，我数学只考了97分。 妈妈已经很满意了，她说。甚至，为了奖励女儿，我听见老板说要给她买个小礼物。 女儿于是就说了自己想要的一个玩具。她们俩讨论了玩具要选的颜色后，老板又细心地交代了女儿，不过你可别告诉你爸，只能和姐姐一起玩，玩好了收起来，不要被爸爸发现了。 冷不丁就被这充满活人感的对话可爱到了。 后来偶然翻了翻老板的朋友圈，看到在她唯一的置顶朋友圈就是一张女儿的照片，配文： “女儿7岁二年级了，一直都在进步，昨天考试得了个100分，我问她什么感觉，她说：很爽，接着又补充一句，我想成为妈妈的骄傲（一阵心酸）。我想说，宝贝，不用这么累，为自己而活，开心就好。” 虽然为了赚钱，不能陪伴在孩子身边，但这样能给足孩子情绪价值的妈妈，孩子一定是身心健康快乐的。 那一次打烊后，我们和老板在楼下分别，她自己走路去了地铁站，要回到远在大兴的住处。 第二回快打烊时，是老板的老公打来了电话。电话里，她半开玩笑说，想在店里把椅子拼一拼睡觉，被老公当即吐槽说，搞的像你没有家一样。 于是收拾收拾东西，她还是踏上了这趟跨越半个北京城的漫漫回家路。原来在大兴的住处是她老公的宿舍，这才理解，她为什么要选择在望京开店却住在那么远的地方，日夜来回奔波。 在工作室摆满作品的陈列架上，有一个写着“生日快乐”“恭喜发财”的盘子，是老板提前为老公准备好的今年的生日礼物。 520那天，她问老公送啥礼物给自己？老公说，送，送，送你到地铁站。这个有趣的瞬间被她拍成了段视频，发在了某音上。 那晚，我们一起骑车去了地铁站，因为跟着老板骑，所以我们直接放弃了高德地图。晚上9点多的北京地铁正是拥挤的高峰期。挤进门，很快我们就互相看不见了。 到站前，我想跟老板打个招呼告别。但两次回头，都看到她已经疲惫地闭着眼睛睡着了。那个画面，就像许许多多在北京奋斗的人的缩影。 对于顾客，也许只是一次体验，一次娱乐活动，但对于老板，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正是她的热爱和为生活孤注一掷的决心。 作品陈列架上，第二次比第一次多了一张“温馨提示”，写着，“客人的作品是无价的，请勿触碰，如有损坏，双倍赔偿，谢谢配合！” 这个小小的细节并非空穴来风。 闲聊中，老板说起有一个女孩，做了个特别漂亮的星星月亮盘子，想当作礼物送给男朋友。回去后，女孩特别着急，每天发微信问她，可以烧了吗？老板耐不住女孩心切，也想早点看看作品成型，就把盘子提前放进电窑炉里烧了。 烧制的那天，老板心里特别不安，生怕盘子在炉里炸了。结果，老祖宗的墨菲定律诚不我欺，那个晚上，老板听到一个声响就预感不妙，打开炉子一看，盘子真的破损了。 因为这件事，当晚她手头在画的活再也画不下去了，一整个礼拜都缓不过来。她还记得，女孩在店里画画的时候特别高兴，那天晚上，还是她和老公开车送女孩先回的家。 我说，烧制难免有意外，而且也是对方一直催你烧的。老板心里还是内疚，说就算客人着急，自己也应该要更注意把控的。 她还说到，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店员辞职了，辞职理由是每次拿着客人的作品，都生怕崩坏在自己手里，太害怕了。 果然，每行都有每行的职业病。我想，这些自责也好，害怕也好的情绪，看似小题大做的背后，都是出于一种对客人作品的敬畏。 没有了店员帮忙，老板一个人站在门口布置门帘，想把入口处装饰的更好看一点。 在周末，总有妈妈把小孩固定放在店里，随便小孩怎么玩，到了晚上再过来买单。于是，这小小的空间也成了解放孩子，也解放妈妈的乌托邦。 在只言片语的闲聊里，我似乎能隐约看见，来来去去的客户，正好是一幅幅城市的众生相，而爱唠嗑的老板，便成了那一个个故事的见证者和搜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