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18, 20251 年 晨起九时,才知误了时辰。昨夜昏沉间,梦见母亲焦躁如六月蝉鸣,归家便数落不休。甫将此梦发至群中,母亲应道:"与现世无二。"心下正疑,父亲暗递消息:外公已于卯时殁了。 窗外的云翳压得极低。我怔怔望着手机屏,竟觉不出悲恸,只似春蚕啃食桑叶般,沙沙地碾过心尖。早知老人家年逾耄耋,又兼病体沉疴,这结局原在众人料想之中。像是老屋顶上那条年年漏雨的缝,终于塌了。我们都知道它迟早会塌,可真塌了,还是一时间无措。 偏生此刻念及母亲,她从此便失了父母双亲,倒比念及外公更令人揪心。 盥洗时镜中人眼角泛红,却仍强作镇定拨通电话。母亲面容枯槁,眼睑浮肿如秋后残荷,偏生语气淡得像白水:"外公走得很安详。"我喉头哽着,不会安慰人,只会说些"别太强撑着,你还有我们"之类的套话,她却转而问起我薪资延迟发放的俗务。外公去世这件事,似乎就这样一笔带过。好像一个人走了,其他人还是照常生活。这生离死别,竟如书页间夹的枯叶,翻过去便罢了。 忽闻母亲提起上月旧事:外公尚清醒时,得知我在英国找到工作,开始赚钱了,竟喜得彻夜难眠。我笑了出来,鼻腔却突然一酸——那耽搁的薪水前日方至,未及换成人民币打回家中,倒成了永世的亏欠。外公怎么能还没有等到我的钱就走呢?说着说着,我开始呜呜地哭。本来是我要安慰母亲的,反倒变成母亲安慰我。 "不是捎回过鱼油么?"母亲宽慰道。此言更似利刃剜心。当初吝啬着要给家里多留几瓶,勉强匀出一罐的往事,此刻都化作带刺的蒺藜,在五脏六腑间滚来扎去。 忆起母亲邀我同去通渭探望,我却总推说车马劳顿;她欲侍奉病榻,我又怨她我好不容易回国一次,却不能陪我。外公的小房间,还氤氲着墨香,然而他挥毫泼墨的牡丹图,却终究成了案头未竟的残卷。这海外飘零的游子,竟连最后一面都教重洋阻隔了去。 窗外的柳树抽出新芽,恍惚见得外祖父执笔的手。他画牡丹爱用兼毫,说狼毫太硬,羊毫过软,恰似这人世间的道理。如今想来,我辈倒成了最不堪的败笔——总想着待功成名就再尽孝,却不知白驹过隙,最等不得的就是个"待"字。 外祖父膝下三女两子,孙辈五人如庭院里的石榴籽。大姨常年侍奉左右,虽无锦衣玉食,却极尽周到。外公生前最擅画牡丹,而今这株扎根陇东的老牡丹,终是敛了最后一瓣墨色。然而那九十五载光阴,早已化作他笔下层层叠叠的花蕊,一层叠着一层,揉进宣纸的纹路里,随孙辈飘散四方,开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也悄然绽放在我们记忆的墙上,永不凋谢。 外公,一路走好。 ——written by mo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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