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ica阿姨的传奇人生

昨天在爸妈家吃晚饭，餐桌上有一盘芋头。我嫂子夸这种芋头个头儿正好，不大不小，像是南方芋头。我哥解释说这是妈的朋友在老家院子里专门为妈种的，每年收获的时候就会准时给寄过来。伴随这些个头大小正好的芋头一起生长的还有一些“未成年”芋头，会结成小小的粒，不方便煮也不方便吃，但是阿姨也会把这些小小芋头收集起来，留下自己吃。 嫂子听了芋头的故事很感动，问是老家的哪位阿姨？我说：Monica阿姨。她懵了，问：阿姨这么洋气？还有个英文名儿？我说：这个名字的出处就得请爸爸妈妈娓娓道来了。 我妈说Monica阿姨有一个非常符合60年代的普通名字，之所以叫Monica，是因为那时候有一个外国电影，女主角Monica性格多变，想一出儿是一出儿，大家觉得阿姨性格和Monica很像，阿姨因此得名Monica。在保守的70年代，阿姨和另一个小姐妹不满足于老家落后的经济和生活状态，十几岁的两个人偷偷跑到新疆去找老家在那边当兵的熟人，想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开始崭新人生。没多久，小姐妹在那边嫁人成了家，Monica阿姨却又回来了，开始在村里当老师。到了婚龄，有人把阿姨介绍给了我爸爸的堂兄。订亲的那天，两家亲戚热热闹闹、齐聚一堂，然而直到饺子上了桌，Monica阿姨也没出现。后来她跟我妈妈说：我不想去，就没去。后来，阿姨高低自己找了对象，对象外号霹雳猴（咱也不知道有多霹雳⚡️），这段婚姻没有持续多久，Monica阿姨和霹雳猴叔叔就离婚了。后来听说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两个人纠缠许久，那个男人终于离了婚，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也分开了。现在Monica阿姨的老公是她的第三任丈夫，她在结婚以后跟我妈妈描述她的夫家，是这样说的：大姐，你说咱们全县最穷的地方是哪个镇？我妈说：XX镇，阿姨又说：这个镇里最穷的是哪个村？我妈说：XX庄子，阿姨说：对，而我，找了最穷的镇里、最穷村里、最穷的一户。我妈不解，阿姨说：我觉得嫁了最穷的人家，我的心就能稳定下来，不再往外飞了。我妈每次说起这件事儿都会无限唏嘘，她不能明白为什么她的朋友选择奇特、命运坎坷。 再后来，Monica阿姨当了半辈子小学老师后退休了，可能在农村大家没什么退休意识，总觉得手上得有点儿活儿干，于是她开始打零工，挣的钱补贴家里。过了几年，她开始信奉基督教，慢慢成为了我们老家十里八村基督教分支的一个组织人员，经常去参加十天半个月的教义培训。她的孩子们不理解，儿媳妇跟她说她不在家照顾的话，自己就不生孩子。Monica阿姨说：随你们便，我不会只给谁照顾孩子的。所以，直到现在，阿姨差不多65岁，也没有孙子孙女，还在自己信主的事业上奔波。我们吃的芋头，应该是阿姨在侍奉主的工作间隙顺带手儿种的。她辛勤侍奉着耶稣，与此同时，也真诚惦记着自己的好朋友。 我妈妈很心疼Monica阿姨贫穷的生活境遇，经常会带一些衣服、特产或者任何她觉得阿姨用得着的东西回去，和我爸爸开车穿过阿姨村子里的条条羊肠小道送去给她。而同时我妈不能理解或认同阿姨在所有人生“转折点”上做出的选择和决定，她总是以“我真是不明白XX”做为对Monica阿姨的人生叙事的开头。我小时候也不能理解，但是从前几年开始我逐渐有能力慢慢走近Monica阿姨的传奇人生了。她是在她各个人生阶段所处的那个时代里极其稀少的能够发现自我、认可自我、极快地把思想转化为行动的一位先锋女性。她想出去闯一闯，就去了，没达到预期目的，她也能回来。她不想嫁给盲婚哑嫁的对象，就跑了，她想嫁给喜欢的人，也勇敢去追求了（没有鼓励婚外恋的意思，这一段儿确实不算正确，可是，也没有谁一生都能坚定地践行“正确”），她认识到这段关系也不能实现爱情理想，不合适，也能够很快地告别。她认识到自己的理想主义无法在乡村贫瘠的土地里生根发芽的时候，决定自己掐断翅膀，双脚落在现实主义的大地上，这样她的心“就能稳定下来，不再往外飞了”。退休后对宗教的追求可能是她对自己庸常生活的再一次叛逆，她想看看、想试试在另外的思域空间里，宇宙、世界、他人、自我到底都是怎样被描述和运用的？Monica阿姨非同寻常的一生是丰富且多层次的，她用她的选择和实践展示了一个“任性”的女性可以进行多少种尝试、一个勇敢的女性可以承担多少次自己的选择带来的结果。她对婚姻不执迷、对传宗接代没有执念，她只是非常用力地在一个并不友好的环境里践行自我、体验人生。 这几年我们家人时时会想到Monica阿姨，谈论往事的时候我也开始表达我的观点。昨晚饭桌上，我嫂子笑着说，看来我和妈都当不了写作者，我们俩的观点都有点一元论了，J还是有多元论思维的。我说：我也当不了，虽然我思维多元，但是我文笔不行，没有你的写作能力。全家大笑：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Ps：爸爸补充说，“Monica那时候还帮过我一个大忙呢”。爸爸毕业后当了两年老师，就再也不想干了，据他说那会儿想去给公社看地看猪也不想教书了（看来我爸被教育事业狠狠伤害过，哈哈哈），这时候村里必须要派一位老师去镇里教师，我爸和学校胶着反抗的时候，Monica阿姨站出来，去了镇里，解救了我爸。所以，她不仅先锋，她还仗义。 最后，希望Monica阿姨过她自己想要的、幸福的晚年生活！希望和Monica一样的阿姨们，过她们想要的、幸福的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