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17, 20251 年 “不该死的要死,该死的何不死?” 门开了,大爷爷从乡下赶过来了,没换鞋子,没脱帽子,爷爷(外公)狠狠环住大爷爷的脖子,两个长相相似的白发老头胸挨胸,脸贴脸,立在进门地毯上呜咽。 所谓不该死的要死,是堂弟超超。人生的前十三年都健康活泼,刚被诊出急性白血病,湘雅直接下了病危通知单,也是大爷爷进城的原因。 所谓该死的不死,是另一个堂弟晓晓。他妈怀孕去孕检,医生含蓄提示,有阴影看不清楚。但抱孙子心切,先都打掉好几个女胎了。大吵一架,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孕检阴影的威力彰显,严重脑性瘫痪。治没有钱,勉强给口饭吃。妈离婚再找,爹广东打工,晓晓扔给乡下的爷奶。 大爷爷拳头凿打自己的胸膛,声音沉闷,“老弟弟,我的命这么苦啊”。爷爷浑浊眼白里滚下泪水,类似老鸦的悲伤狠厉,说出了开头那句话。直接功利的,给两个孩子,他的两个侄孙,判定了价值和生死的排序。 大爷爷没有反驳。 五年过去了。 “不该死的”堂弟超超没死。不同于我爷爷的谶言,大部分儿童白血病的预后还不错。但由于阔别太久学校(留了两级),超超行事说话愈加怪异内向,成绩不佳,天天与父母吵架。爷爷探亲回来,恶狠狠下第二个谶言,“不如当时死了干净!” “该死的”堂弟晓晓也没死。春节拜年,他一个人蹲在楼上晒台打王者,鲜红的鞭炮声中依旧能听到夸张的重音女声,Quadra kill!我妈过去拍拍他肩膀,柔声问他,崽崽,你怎么不下去打招呼,晓晓不应,我妈又问他,现在是不是每个月自己赚钱了哇?晓晓很骄傲抬起头,说游戏代练,好几百块钱呢,够自己用了。我妈夸他厉害,鼓励他起来走几步,晓晓艰难攀援背后水泥站起身来,剪刀腿左右腾挪,他再不好意思,蹲下身去,再叫也叫不起来了。鞭炮声依旧。 还是过年,和家人一起看《闪闪发光的儿科医生》,先天心肺功能严重缺损的小孩,父母卖房买车辗转大半个中国,终于寻到治好的希望,奄奄一息的小孩响亮啼哭,她妈妈感激落泪,甚为煽情。 爷爷冷哼一声,“这种治好了也是废人!” 随后,他兴高采烈向我分享他的童年趣事,出生三月的小孩落在滚烫的猪食槽里,烫脱后背一片皮,这么大!小孩妈妈按民间土方治,浸在尿盆里,爷爷说得轻松惬意,哈哈,你说她傻不傻?我问后来那个小孩怎么样了,爷爷拍拍狗的脑袋,死掉啦!三天后就死啦! 他站起来活动身子,下总结陈词,人命里自带的劫难,强求了,也是废人一个。 是吗?爷爷,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婆婆(外婆)25岁那年就因类风湿瘫痪不起,你后面照料她三十多年,精心细致,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女儿,邻居都称赞,我一直以为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好男人,那就是你。 她腿脚不便,又是四楼楼梯房,几十年没回娘家。你咬咬牙,把她和轮椅一起背下楼,包了个小三轮带她回乡下,时值夏至,田里绿油油,风拂过禾苗和她的脸。两年后我婆婆就因为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你一直引以为傲,说还好带她回了一次乡下,后面再没机会了。 ——written by 被火耗归公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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