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16, 20233 年前 大三,我在北京做家教。因为生活拮据,通勤很长的也会接,暑假里甚至同时接了几位雇主。家教不免会进入到雇主的私宅,这个特殊的位置给了我机会去观察:北京的人们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呢?我知道这是不太礼貌的,但我总忍不住去观察和想象。1⃣️外地人在北京拥有近两百平的房子是很不容易的,我的这位雇主有我预想的干练、强势和忙碌。她的房子在北京西部郊区很远的地方,绿化很差,路上完全没有树荫。但毕竟是很大的房子,北京的房子,这本身就昭示了她的努力。我为她暑假来玩的侄子教英语。孩子八九岁,很调皮,但对他的阿姨很是畏惧。我们在他的房间里补习,因为客厅很大面积都是被全面包围的幼儿区——雇主有一个很小的宝宝,由奶奶带着,中午不能吵到宝宝。我可怜这孩子寄人篱下的尴尬,但说实话,他没礼貌的举动也颇惹人厌烦。我想,只要他能跟着我的节奏就好了,细枝末节不必管。奶奶给我端水和苹果。水是瓶装矿泉水,很卫生,很得体,也很有些都市人的冷漠。我是小地方长大的家伙,所以注意到了这不同的习惯。第二次补习换到了宝宝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十分豪华体面的婴儿床。我们依旧如上周一样上课,依旧是瓶装矿泉水。晚上回去,雇主却给我发了意外的消息:她要终止雇佣,因为她通过宝宝房间的监控发现,我没有管束孩子的动作。“他都快倒到床上去了!”我万万没想到场地的改变是一个预谋!那一刻我心头惊骇,只觉被陌生人窥伺的尴尬。她会嘲笑我的英语口音吗?她会居高临下地审视我教学的生涩吗?我很快表示愿意终止,并删掉了她的微信。结束了和她们人生的短暂交集,我看着带回宿舍的那半瓶矿泉水,没来由地把这水和她联想到了一起。2⃣️我见到一家人住在昌平的平房里。里外两间房,里间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木桌,这是一家人唯一的卧室。杂物几乎堆到墙上,而墙上挂着已无用处的陈旧识字表,一切都是破败的,寒酸的。这家父母都是外地人,在昌平开了个小店。每次离开时,他们都给我硬塞自家做的吃食,言语和动作都是我很难招架的淳朴和热情。儿子初二,在老家上学,暑假来到北京。我们就在里间补习,坐在相对的床上,书本放在桌上。我教他英语,他能背单词,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和那孩子聊天,问他假期有没有去哪里玩?他说他在这里没有朋友,也没有出去玩过。有一回下大雨。我原想回校,他的奶奶一定让我留待雨停。在陌生人家里自然如坐针毡,我只盼着雨快快停下。这时奶奶拿来一个热腾腾的玉米,很慈爱地让我吃。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变出来的,才想起来也吃过好几次她无声送到桌上的桃子和香蕉。雨却一直不停,我真的要走了。这时这家妈妈下班回来,很固执地要送我出胡同,亲自见我上了车才折返。他们回家很晚,白天只有老奶奶守着两间寒素的平房。北京如此繁华,可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又和那没有出门玩过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呢?3⃣️接下来这位是全职主妇。在朝阳区一个类似城中村的地方,走上钢条焊的楼梯,二楼就是她的家。她家的前半部分是临时建筑那种铝皮屋,所以夏天非常热。她一路上跟我说她的儿子很聪明,说北京孩子现在时兴学什么,说他们的升学压力有多大,头头是道,句句忧心。我们补习。那孩子才二年级,发音非常纯正,上的是有外教的学校(他妈妈请我的一个理由是学校教得太慢)。但他不太愿意学新的东西,只愿意读他滚瓜烂熟的文章。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新的我不会,妈妈会知道。”我知道他的妈妈就在隔壁房间休息。铝皮屋的隔音很差,我终于意识到,她在竖起耳朵隔墙监督孩子的表现。我从没有见到过她的丈夫,其人在外面做工程。她似乎是丧偶式的全职主妇,把所有指望压在儿子的未来上。外教教出的一口纯正口语和城中村的铝皮屋何其割裂,而母爱的高压鞭策让孩子不敢在求知之路上犯错——他宁肯一步不迈。4⃣️与之完全相反的是下一位雇主。她们是地道北京人,住在一个老小区里,父母都受过良好教育,彬彬有礼。我的工作内容就是带着她七八岁的女儿读有拼音的绘本。白天只有外婆在家,每次见我进门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孩子很活泼,手舞足蹈地和我聊她学校里的事情,聊跳舞的同学,我则给她讲绘本里的故事,编些大人的奇闻来哄她。她的窗前是浓密的树叶,房间里充满温暖的木质和玩偶,还有妈妈精心挑选的颇有品味的绘本。但她的识字能力实在太差。我对她妈妈说这个问题,妈妈说不着急的,你们就多聊聊。我想,大概我的工作就是陪小女孩打发暑假无人陪伴的时间,每天两个小时,收到两百块钱。这女孩儿把我当作朋友,听我说学校附近的猫咖,很期待地要我带她去,我说等你长大就可以。她说爸爸有时带着她去zy电视台对面的法国餐厅吃蜗牛,下次也要带我去。她说想送我礼物,我笑问你有几个钱啊,她一本正经说有八千。八千,我那个暑假兼职几个家教,在北京的酷暑下忍受每天总计四个小时的通勤,就是为了挣八千块钱去旅行和买平板。最后我挣够了钱,送了她绘本里的玩偶作为告别礼物。二十岁生日第一次吃盐焗蜗牛时,我想到她。5⃣️最后,很意外的是一对丁克,他们在给乡下来玩的侄女找老师。雇主微信聊天时表情包和颜文字一套一套的,我说您应该很年轻吧。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大学毕业了。我很诧异。后来我到了她家,两层楼,装修是随意而有质感的法式风格,处处透着品质和闲适。第一天上完课后,下雨。我们聊天,言谈中我知道他们是居家办公的自由职业者。他们养猫,书架上陈列着相机、乐高和泡泡玛特。我因为当时看宗白华和李泽厚,对美学很感兴趣,于是借阅他们一本昂贵的美学图册(是我决舍不得买的价格)。我喝着红茶看落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想这真是理想生活啊。而这女孩子,普通话很不标准,六年级还认不全二十六个字母。她是留守儿童,有些村气,全然和北京,和这对夫妻不像一个世界的人。我教她读写,她涨红了脸。她的父亲和男雇主是兄弟。在九十年代,大学使同样条件的人走上了不同道路,二十多年后就变成了天堑。人生的际遇多么无常。这女孩不爱学习,心思单纯如白纸,沉迷于幼稚又有点杀马特的网络世界。后来她回村里,我们还在用网络上课。她缺乏可以倾诉的同龄朋友,于是她总在镜头对面故作神秘,把那些幼稚的秘密告诉我。雇主说,如果她考不上县里的初中,就只能过几年去打工了。我就更存了要“拯救”她的心,用填鸭式教学给她半年多补完了所有小学英语课程。去年十月,她告诉我,她被抽签分到了市里的中学。我很为她高兴,而她又神秘兮兮地说,她还有一件事要报告。我问是什么。她说:她英语考了全班第二名,被学校选拔培优了。我所见的贫穷富有,幸与不幸,可能都有一定代表性,因为千万人难有千万种不同的生活。这是我记录这些的原因。对北京人的记录,以一个非北京人为结尾,我有私心:一年级我在村里上学,以为初中毕业就要去打工,全不知有大学。现在我即将一文不名地离开北京,脑子里却还记得那些话剧、音乐剧、博物馆展览和北国的早春。我衷心祝福她,祝福每一个村里的小孩,在奔赴“北京”的路上,保持奋力向前的姿态。这样,当力竭时再回头,会发现,毕竟是从闭塞里走出来了。(如您愿继续阅读我的文字,可移步此贴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283533218/?_i=766951625baa846&dt_dapp=1祝您阅读愉快。) ——written by 新花故吾
加入对话
你现在可以发帖,稍后再注册。 如果您已有账号,立即登录以使用您的账号发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