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如锦表姨

春节期间，我去外婆家一趟，闲来无事，顺便帮外婆整理一下角落的杂物。 杂物堆里有本书，一本语文书，封面破烂，布满灰尘，我翻开看看，上面写着一句诗—— 春至花如锦，夏近叶成帷。诗句的下面有一个名字：如锦 这是表姨的书，如锦，是表姨的名字。我总觉得她的名字好好听，如锦，如锦，像春天的花一样，繁花如锦。 她是我妈妈的小表妹，比我大八岁，按照辈分，我喊她表姨，但她更像是我的大姐姐。小时候去外婆家，总爱找她玩，她也爱带着我，给我编好看的辫子，会带着我一起去吃刨冰，夏天的夜晚，我们一起躺在地板上，她会唱歌给我听…… 表姨学习很不错，姑婆家（妈妈的姑姑）有一面墙，上面贴满奖状，都是表姨的。表姨写着一手好字，行书更是一绝。 无奈家贫，姑婆家只靠着姥姑爷（妈妈的姑丈，表姨的父亲）卖菜维生，姑婆做点小手工，表姨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我喊他表舅。表姨只读到初中，就没有再继续读书了。 表姨的命运开始改写了。 我还记得那时表姨跟我说，她爸妈说了，女孩子读书读再多，也要嫁人的，以后也是别人家的。 那时我真不懂，为什么女孩子以后就是别人家的，表姨以后也是别人家的吗？ 表姨后来去了深圳工厂打工，每年赚了钱就拿回家。姑婆他们一直夸她，赚钱给家里盖房子，帮哥哥娶老婆。 后来，我忙于学业，表姨忙于工作，我们见面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生疏。 再后来，表姨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外地人，高高瘦瘦的男人，男人对她很好，夫妻二人留在深圳打拼，过了不久，表姨生了一个男宝宝。 但表舅，也就是表姨的哥哥，一直没有孩子，上医院查了，表舅生理上有问题，不会有孩子的。 表姨的命运，又再次改写了。 表舅在农村打零工，家贫，没有资本领养小孩。他们想到了远在深圳的表姨。 姑婆喊来了女儿，让亲生女儿怀孕，帮儿子生孩子。 表姨不答应，她的老公也不答应，姑婆一家不断地哭着，家里的烟火没人继承，后代要没了……姑婆骂女儿没良心，自己在外，一家三口，那么幸福，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的处境…… 这些都是我听外婆偷偷讲给我听的。 后面，姑婆一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表姨和她老公竟然答应了，并且还附带条件，腹中胎儿无论性别，都将送给哥哥抚养。 表姨又怀孕了，姑婆一家送了很多营养品给她安胎。 十月怀胎，表姨生下了一个女宝宝，这时，表姨的老公反悔了，他不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乡下给别人。 表姨觉得已经答应了家里，就要做到，于是跟她老公商量，这个孩子给哥哥抚养，他们生一个。她老公才答应了。 于是，出了月子，姑婆一家去了深圳，领回了一个女宝宝，姑婆很开心，表舅也很开心。 表姨隔年又怀孕了，那会我读大学了，离她的家不远，假期去看望她。表姨变得很憔悴，角色总是苍白，她告诉我要好好读书，那天她带着我逛商场，给我买了两件裙子，我们一起聊天，吃刨冰，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夏天。 不久后，她查出宫外孕，做了手术，差点把命丢了。 她老公很生气，觉得如果不把女儿送到乡下，表姨也不用如此遭罪，他很想有个女儿，甚至想回乡下，把女儿讨回来。 表姨见他如此，很担心老公真的冲动行事，于是，在调理好身体后，又再次怀孕。 后来，真的如愿，表姨生下了一个女孩子，和她长得一样漂亮。 就这样，表姨的老公不再提起要讨回乡下的女儿了。然而，表姨的身体却落下了病根。 姑婆后来又花了大价钱，借了很多债，领养了一个男宝宝。 就这样，几年过去了。 表姨每年春节回娘家，见到那个送给哥哥抚养的亲生女儿，无法相认，总是很难过，只好用钱弥补。 繁花如锦的表姨，我曾以为她逃出了“监狱”，会获得自由，但“监狱”之外，依然是“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