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是常常痛苦

早上起床，照例给猫倒上猫粮、泡上奶粉，开门出去刷牙洗脸。猫没有吃饭，偷偷跟着我出了门，从楼梯上摔下，白瓷砖上一串鼻血的滴痕。我把猫抱回房间，现在只有凌晨六点，宠物医院还没有开门，妈妈在卧室里打电话。我推门问妈妈，你今天休息吗？妈妈说休息的，你奶奶过世了。我回到房间，猫在吸鼻子，我的脑子里闷闷的，哭不出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奶奶了，自从她确诊癌症之后，我先是忙于工作，辞职后又在各处的医院换药，不敢看她，我知道什么理由都无济于事，我就是自私，畜牲。我怕看到奶奶日渐虚弱的样子，怕看见她痛苦的表情，所以我没去看她。外婆来家里找我，带我去奶奶家再看她一眼。她说你即使哭不出来，也要做做样子，拜拜奶奶，让她保佑你考上本科，但是不要让别人听见，以为你就是专门为了这个来的。考研是我辞职后逃避工作的借口，外婆不懂这些，总是说我在考本科。我不说话，她催我出门。我出门的时候还在想，今天早上的药忘了吃。我远远地听见奶奶家门口又吹又唱的声音，门前支了个棚子，底下一大群亲戚。外婆一路提醒我要打招呼，可是我不认识他们。我进门，几个公公婆婆在那里寒暄，让我去再看看奶奶。奶奶的身上和脸上都盖着布，躺在她的床上。房间里很凉快，奶奶一直节俭，从来不舍得开空调，她走了，大家却为了她的身体慢些坏开上了空调。床脚摆了一只莲灯，我跪在那里哭。没人来打扰我，奶奶和爷爷一样，朋友很少，不爱出门，他们过世的时候也是哭的人少，聊天的人多。奶奶操劳了一辈子，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出息，我这个孙女还避着她，过世了才知道来哭一哭。我真希望能把我的命换给奶奶，她得了癌症还是每天笑着，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我只不过得了个精神病，每天要死要活，丢人现眼。我太怕死了。怕得有时候想到人会死就整夜地睡不着。可是活着也很痛苦，要会来事，要懂人情世故，要适当地哭、适当地礼貌、适当地说话。外婆把白花别在我的袖子上，她眼花了，好几次才别上。我挂着一脸鼻涕去买咖啡，平时我不敢喝，但是今天我忘了吃药，喝一点咖啡可以让我的心情好一点。我回到家，猫又睡着了。它的妈妈在厂房里刚生完它们，小猫就全被送人了，它喊哑了嗓子，又怀孕了，主人说养不了那么多猫，这一胎还是要全部送人。它的鼻血已经止住了，靠着它的哥哥睡了，哥哥是折耳猫。我想起来小的时候，想吃肯德基的土豆泥，奶奶去买土豆蒸熟了用漏勺压碎，做土豆泥给我吃。奶奶信佛，我不信，但是我会陪着奶奶折纸元宝。劳技课上的折纸作业我都学不会，只会折纸元宝，我折了很多很多个。我希望奶奶下一世不要受苦，自由自在，把这一世的所有烦恼都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