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18, 20233 年前 我奶奶很抠,十里八乡闻名的抠。今年她给我离婚回乡的姑妈盖房子,砂不够了,她给运砂的打电话:“我要一方砂,对,一方就是一方,我算好的,多一点我都不要。”然后果然不够,又得叫人家再运。这回她更精明了:“多的你得给我运回去。”人家也很无奈,只能照办。没办法,她实在是厉害得不饶人的家伙。(一)我家是地主。她嫁过来的时候光景已经很不好。我爷爷和大伙儿种地,嘴碎感叹:这些地以前都是我家的啊。然后挨人家斗,脖子上挂牌子上街。就是这么个光景。他们和我的曾祖父母住在草窝棚里。但她不认命,自己背土,砌墙,造了个小土屋。然后被人砸了。她不服气,去找村 zhishu用了点经济手段,人家批准她建房。她又去背土,砌墙,造她的小土屋。这回她能美美地把公婆和没几样的家具搬进新家了。没两年,村 zhi shu也给dou倒了。于是她的小土屋又被砸了。(二)十年混乱的日子过去,但春风很晚才吹到这个贵州的山沟里。她种地,做饭,侍奉地主公公和小姐婆婆,挨丈夫的打,一窝一窝地生孩子。我问过她,你怎么不跑?她说,跑不脱啊,那个年代不让离婚的。又什么都不懂,有了娃娃就只能生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摸她干瘪的肚子和垂到肚子的ru房,七个孩子从这里出来,从这里长大。其他村的熟人来家里做客,说现在做生意比种地挣钱。她起了心思。晚上她对丈夫说:我们也去做生意。丈夫抡圆了胳膊给她一个大耳光。她是固执的人,说干就要干。没有丈夫的帮助,她一个人,揣着糯米粑粑,骑着马,骑了三天到市里。不是镇里,不是县里,是她这辈子没去过的、一个真真正正的城市。她批发了两麻袋衣服,驮在马上,沿途每遇到一个村子,她就吆喝着卖衣服。一个星期,她回到家,马上剩两个空麻袋。丈夫气急了又要打她,她把挣的钱拍到丈夫手里——“你看!”于是丈夫也和她一起做生意,骑着马儿十里八乡赶集。那个年代,衣服不是常常更换的,所以生意很难长期兴隆。效益渐小,她很快找到新的门路,就是收药材。她把乡下的药材收拢起来卖给城里外地的药商,药商则把这些卖到她从未见过的大江南北。(三)攒了些钱。丈夫说,把土屋拆了,建砖房住。我不,她说,我们要去镇上住。她吐一口唾沫就是一个钉。她拼了命挣钱,腆着脸找所有亲友借钱,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买下了镇上的一栋两层小楼。真让她把事情办成了。她和公婆,丈夫,七个儿女,浩浩荡荡地离开那个小山沟,搬进了新家。镇上收药材更方便了。她又把二层的房间隔得小小的,租给镇中学的学生住。什么防火通道安全设备,一概没有。木板隔出来的房间,鸽笼似的。她也不管学生可不可怜,她只要挣钱!她的药材铺,有天突然打起了“电影院”的招牌。在大家的围观中,她得意地让人抬出一台笨重的大家伙,放在屋里几排长椅前面,宣布她的“电影院”诞生了。这是镇上第一台电视。偏远地区的落后和现代科技的革新撞在一起,以至于镇上跨越了黑白电视阶段,直接进入彩电时代。又过了一些年,去沿海打工的年轻人多了起来。他们带回打zhuo球这种新的娱乐活动。我奶奶肯定要宰这群“新富”的钱,她又斥巨资开了zhuo球厅,就在“电影院”旁边。年轻人打完zhuo球,躲着家里带爱情动作片录像来放。她不管,给钱就行。(三)后来我们镇集体搬迁,她又盖起了新房,很现代化的洋房。然后我爷爷中风了,要她照料。对于这个殴打她,殴打七个孩子一辈子的丈夫,她的善良很有限。嫌他脏,给他单独配一个马桶。把他的床移到楼梯下的空间,这是一般人家放杂物的地方。吃饭,她让他到小桌子去吃,“你嚼饭声音很烦。”她说。再后来我爷爷死了,被送进那个她花很多钱请人点出的穴里。“把他埋好,保佑我这些孙孙个个上大学。”她连这个都要得到好处才罢休。她现在经常和儿子们商量自己的葬礼要怎么办,总而言之就是要风光大葬,十里八乡都记得的那种程度。反正她有钱。她说。她从来没要过儿女一分钱,我爸还会和她借钱。作为儿子的唯一优惠就是没有利息——她现在还在外面放利钱呢。她快八十了,对自己的身体紧张得不行,一有问题就要立刻去医院检查。有次她说尿血,跟我妈说,完了,是尿毒症。我妈问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她拿出不容置疑的态度:就是尿毒症,我知道的。去医院一查,前一天吃了火龙果。(四)我奶奶的确不是好人,大家都说她钻钱眼儿里去了。名声也不好,抠门老太。但是这个抠门老太,在她女儿被出轨的时候指挥儿子们上门把女婿揍了一顿。她女儿也就是我姑妈,性格软弱。姑妈的儿子说:妈妈你要是走了,我一辈子都恨你,老了也不会养你。我奶奶拉着女儿就走。于是有了开头她给我姑妈建房子的事情。有天奶奶跟我讲,她找卖烧烤的打听过行情,收入还可以。等她没了,姑妈也打不动工了,就让姑妈去卖烧烤。奶奶不识字,姑妈也没文化。这是她为女儿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小时候我家很穷,但那时候奶奶就一个人跟着旅行团去了十几个省份。她的药材曾经去往的大江南北,她也一一阅尽。没有人教过她女性要独立自主,没有人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多么广阔。这个乡下老太只是拼尽全力要挣钱,要挣很多很多钱。她对儿子们完全放任,只是不许喝酒。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前我爷爷喝了酒就爱打她。在儿子儿媳口中,她抠门,自私,从不支援他们钱,也从不帮他们带孩子。但在我眼中,她永远高大,坚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干干净净,细瘦的手腕上玉镯透亮。她是我的奶奶,我的郝思嘉。(如您愿继续阅读我的文字,可移步此贴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283410530/?_i=766971085baa846&dt_dapp=1祝阅读愉快。) ——written by 新花故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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