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7, 20241 年 爷爷的耳朵彻底聋了,如今给村里人看病只能用纸笔交流,奶奶终日沉默,健康的身体和长久的寿命似乎变成了某种惩罚。我妈偷偷打电话回去,先是打给奶奶,没有接,于是打给二姑,电话被接通后对面哭得像是信奉几十年的上帝终于显出神迹。奶奶听见我妈的声音后也大哭起来,我甚至能想象出泪水在老人沟壑般的皱纹里流淌的场景,一如多年前她伸过车窗死死地握住我的手腕,扯得生疼,随后又自知打扰般局促地缩回路旁,一只手抹着永远擦不净的眼泪,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地绞着衣角。我透过后视镜看她,而她的面庞被浑浊的尾气和飞扬的尘土淹没。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男人并没有告诉奶奶离婚的事实,也没有告诉她无端将我拉黑的行径,他不敢,只说我们都忙,没空回家。我妈说奶奶还记挂着离家出走后至今杳无音讯的堂哥,又惦念着我,她问我妈我还有几年读完书,我妈说还有两年,她急切地说我会等两年的,我一定会活到那个时候的。其实我明年毕业。其实所有人都怀疑我哥已经死了。其实奶奶已经将近九十岁了。其实我大概率不会回去了。奶奶的后半生都活在隐瞒和谎言里,前半生则埋在时代沙砾下,命运像钉子贯穿她的身体将她钉入无法逃脱的苦难中,又时常在生出希冀时造化弄人般偏离轨道,撕裂开一道道无法弥合的伤疤。我问我妈事到如今也没有人打算说吗,她回答那肯定,我说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觉得她很快就会离世所以决心骗她到死,却又总留给她念想,吊着她一口气以至于让她在这种凄凉的光景里挣扎,你们好残忍。我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我问,你们不觉得残忍吗?我妈没再回答。奶奶常念着让我们回家,说要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们。亲戚嗤笑道她能有什么东西,可我总回忆起封在糖罐里的茄干,还有最后一次返乡,我因为精神状态糟糕而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当我终于能够出门时,才发现沿着墙壁边线摆放整齐的蜜饯和零食。“我一定会活到那个时候的。”胸口传来模糊的钝痛,我突然明白《边城》结尾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是何等无助的悲剧。 ——written by 芝士芋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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