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怨恨妈妈，却总害怕她受伤——尽管她总是伤害我。

rt.妈妈在我人生的前十八年做过很多非常恶劣的、严重伤害到我的事，导致我从初中开始就出现精神和心理问题，这么多年不得不服药维持正常生活。但我身边的所有人，包括妈妈自己，都总是向我强调“这是为了你好”，“妈妈只是太爱你了”。在这种全方位的“洗脑”下，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我一直坚信自己是被妈妈深爱着的，即使被妈妈过分的言行伤害，也只会觉得“妈妈很爱我，她只是太爱我了，以至于无法用正确的方式表达这种爱”。我的咨询师曾告诉我，或许我需要接受一个事实：妈妈并不爱我。妈妈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她甚至不爱自己。但当时的我甚至无法忍耐到她说完。“不，不是这样的，”我控制不住地反驳她，“妈妈她是爱我的，她明明很爱我！”咨询师温柔又悲哀地看着我，她说，她不认为一个真正爱我的人能对我做出这样的事。其实她说得对，我都知道，我无法从逻辑上反驳她。我只是无法去接受“妈妈并不爱我”这件事，这与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是相悖的——明明所有人都说妈妈爱我啊。但当脱离了过去的环境，再去回想妈妈以前的行为，我逐渐意识到：人的确不会对自己真正爱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我现在糟糕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百分之九十都是拜她所赐。我甚至已经没法正常生活了！我开始越来越怨恨她，这种怨恨或许从小就埋下了种子，但小时候的我不敢去直面它——大人们都说孩子要感恩戴德，我怎么能去恨我的妈妈呢？但在想通一切后，我对她的恨意的确到达了顶峰。她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这些年来努力取得的一切，还高高在上地对我说，“你看妈妈多爱你啊，所以你要听话”。即使现在只是打下这些文字，我已经感到极度的愤怒，甚至有想大喊大叫的冲动。我恨她。我真恨她。我恨她明明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还让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恨她每一次逼迫我做出自己不想要的选择，恨她一边用最残忍的举动伤害我，一边质问我“妈妈都为你付出这么多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听话”，恨她给我灌输的一切不正当价值观，这些观念我用了很多年都没能完全改变；我恨她仅仅是心情不好就在我腿上留下了消不掉的疤痕，恨她用最恶毒的词句咒骂我以至于我永远困在这些尖锐的饱含恨意的声音里，恨她在我难生病难受时不允许我看医生，甚至跑到我看病的医院撒泼逼我回家，恨她自己明明愚昧无知过得这么差还总是妄自替我选择人生……我恨她，恨她根本不爱我。我可以接受任何人不爱我，除了她。她可是我的妈妈啊，从我记事起，总有人在我的耳边强调：“妈妈很关心你，所以你要关心妈妈”“妈妈对你这么好，所以你要对妈妈好”“妈妈是全世界最爱你的人，所以你要爱妈妈，你要听妈妈的话”……我曾试图跨越时空去反驳这些话，但它们的的确确在我的灵魂里打下了烙印。它们刻在我的回忆里，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我，还挑衅地对我说，对啊，我们都是骗你的，你不也甩不掉吗？在想清一切后的短暂时间里，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恨她，直到她的那通电话。电话里，她用我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关切的语气询问，问我为什么不开心。天哪，这个问题简直让我想笑！我用一种带着惊讶的语气问，你之前做过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她突然沉默了。二十秒后，电话那头传来她呜咽的声音。她哭着说，都是妈妈的错，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害了你啊。我甚至还没开始复述她做过的事。啊。我平静地想，原来她一直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她只是骗我骗得连自己都信了。这个场景我曾设想过很多次，在我小时候，在每一次被她打骂之后，在我眼睁睁看着她替我做出会毁掉我未来的选择之后。过去我将它看作一种只能出现在幻想里的报复手段（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报复手段，尽管我只是将她的所作所为复述了一遍）。后来我的咨询师告诉我：“你不是想要报复，你只是想要她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我默认了这个说法。最后我才明白，她原来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把女儿害成了什么样，知道自己是个多糟糕的母亲，所以她只能不断地强调“我爱你”，这些谎言遮盖了我的视线，让我无法拥有正确的认知，无法当一个“正常人”，其编制出的幻象却成了她的精神支柱，让她可以沉浸在“我是个好妈妈”的幻想里，不用直面自己糟糕透顶的人生。我也曾以为当我听到她道歉的那一刻，我会有“复仇成功”的快感，毕竟这是我能想象的，对她做到的最狠心的事。但我没有。我感到难过，为了她原来什么都知道而难过，更为了她难过而难过——我明明那样怨恨她，那样期待她能后悔，期待她愧疚地道歉的样子，但听到她哭泣的那一刻，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无可抑制地想，她这样哭下去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她表现得这么痛苦，今晚会不会因此失眠？我的回答会让她感到被否认吗？会让她感受不到自身存在的价值感吗？我甚至开始担心，她这么脆弱，会不会想不开？我于是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做得太过分了。她毕竟是我的妈妈啊。我绝望地发现，尽管她可以不再乎我的一切，可以肆意捣毁我的人生，可以将我的健康看做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却做不到她的十分之一残忍。我知道她是个糟糕透顶的妈妈，知道她将我变成了什么鬼样子，知道她把我看做一笔大风险的投资，知道因为她的影响，我未来几乎不可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我知道她不爱我，她在用所谓的“爱”欺骗我也欺骗她自己。但我仍然无可救药地爱她，控制不住为了她的难过而难过，为了她的痛苦而痛苦——哪怕她在我自杀未遂从监护室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又花了我一千七百块。”所以，在我做出“报复性”回复后不到一分钟，我很不争气地换了一副轻松的腔调对她说：“不过那都过去啦，其实也没什么大影响……你已经做得很好啦，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你已经付出了太多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你比别的所有妈妈都做得更好……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最后，我逼着自己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现在这样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都怪我没法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坚强……”好消息是这段话很好地安慰了她，很快她就止住了哭泣。坏消息是我挂断电话后没忍住哭了四个小时——毕竟那感觉真有点憋屈，而我不能像她通过歇斯底里或是砸东西打人来发泄情绪。在我还小的时候，我被一个问题困扰了很久：为什么每次我和妈妈发生矛盾，无论她有多不占理，我都仍处于下风？（那时我试图总结自己“失败”的经验以换取下一次可以有尊严地和她讨论对错，不用再逼着自己说违心的道歉，承认自己并不存在的错误。）而现在，我终于得出了答案：因为我总怕她受伤，但她显然不会在意我。